我走上法律这条路，比大多数同行都晚。
我曾是一位带着孩子在妇女庇护所住了三年半的难民母亲。我是家中第一个接受高等教育的人。我是单亲妈妈，孩子睡着以后才坐到书桌前复习律师资格考试。2024 年 3 月 1 日，当我在安省正式宣誓成为律师那一天，我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。
后来才知道：不是。
我们这一行最难的，从来不是法律本身。最难的是那些”会议室”。 那些不动声色的等级。那些一个年轻律师的声音不被欢迎、不被听见的场合。那些容易被感受、却很难被命名的霸凌。还有，在没有语言形容这一切的时候，独自承受所带来的孤独。
正因如此，上周二，我十分荣幸地坐上了那个 panel。
我们行业真正需要的一场对话
2026 年 5 月 5 日，星期二（上午 10:55 – 11:50 ET），我作为嘉宾，参加了 安大略律师协会（Law Society of Ontario, LSO）2026 法律职业心理健康峰会，与同行进行了一场我们这个行业早就该公开举行的对话：
《如何应对法律行业中的等级、欺凌与孤立》
我的同台嘉宾是三位我非常敬重的前辈：
- The Hon. Justice Brook Greenberg——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最高法院法官
- Lai King Hum——Hum Law Firm 创始人；LSO 歧视与骚扰投诉顾问律师
- Marian Jacko, KC——安省检察总长办公室副助理总检察长
我们没有假装这件事简单或者已经解决了。我们各自分享了自己实际尝试过的方法——什么有效、什么无效、什么是我们希望在执业第一年就有人告诉我们的。
我在 panel 上说了什么
我把那些大家心里都知道、但很少有人公开讲的话说了出来。
我说，对一个同时是新移民、单亲妈妈、二次择业者、有色族裔或者以上几者兼具的年轻律师来说，会议室是一种另外的体验。在开口之前，脑子里先在做一道数学题：这里安全吗？我说出来要付出什么代价？我会被当成”专业”，还是被当成”那个又在抱怨的人”？
我说，法律行业里的等级，并不等于良师指引（mentorship）。 健康的等级，是被监督、被反馈、被信任去接一个难的案子。不健康的等级，是沉默、是把门关上、是让你觉得”开口求助”本身就是软弱。
我说，孤立才是这个行业真正长期的代价——而不是那些上得了头条的霸凌事件。2024 年 12 月，我创办了 侨达律师事务所（BridgePoint Law Professional Corporation），孤独本身就是我必须学会面对的一门课。对于个人执业和小型事务所律师来说，建立同业社群不是锦上添花，而是基础设施。
我从这场 panel 里听到了什么
我听到了一组不回避问题的同行。
我听到，关于这个行业里那些”被默许的伤害”的结构性土壤，以及高级律师在日常实务中可以做哪些小动作去打破这种循环。我听到，律师协会、律所、同事、当事人——每一个角色各自该承担的部分。我也听到，最孤独的那个角色：正在承受这一切的人本身。
我也从听众那里听到——通过会议聊天框、邮件、之后的 LinkedIn 私信——很多人对我说”谢谢你说出来”。其中很多人请求我不要公开他们的名字。
这本身，就是数据。
六天过去，我还在反复想的三件事
1. 把它们命名出来，不是”抱怨”，而是”专业上的准确性”。
我们这个职业把”准确”看得很重。可是对那些日积月累磨损我们的小事，我们却出奇地不准确：会议上漫不经心的一句话、本该让你参加却没人通知你的会、被悄悄分走的工作成果、被收走的案子。给这些事一个准确的名字，不是软弱，而是我们在别处一直在用的同一种专业能力。
2. 我们这个行业，是按比现在的律师更”窄”的一种样子设计的。
现在的律师里，有移民、有单亲家长、有二次择业者、有难民、有第一代受高等教育的人、有少数族裔。这一行的”重新设计”正在缓慢进行——一次对话、一个 panel、一个良师、一间小型事务所、一点点推进。LSO 这场峰会已经办到第六届，这种缓慢的改变是可见的。但是改变的速度，取决于谁愿意出现。
3. 让”那道数学题”变简单的最快办法，是主动去创造安全感。
如果你是一位资深律师或者管理合伙人：那个在你会议上突然变得沉默的年轻律师，并不是懒、也不是不投入。他/她在脑子里做你看不见的算术——这里安全吗？说出来要付出什么？ 你完全有能力，把这道算术题变简单。
关于这场峰会，以及如何回看错过的部分
LSO 2026 法律职业心理健康峰会是这一年度活动的第六届，由两位联合主席主持：
- Beth Beattie, LSM——安省检察总长办公室高级法律顾问
- Teresa Donnelly——安省律师协会名誉司库（前 LSO Treasurer）
当天上午其他演讲嘉宾包括：
- The Hon. Justice Suzan Fraser, Ontario Superior Court of Justice
- Doron Gold, The Lawyer Therapist
- Katherine Cooligan, Cooligan Yehia LLP
- Kirsten Marsh, McCarthy Tétrault LLP
- Dimple Dhabalia, Roots in the Clouds
- Jason Ward Law, LLC
- Adam Brooks, Ministry of the Solicitor General
- Alastair Clarke, Clarke Immigration Law
- Hayley Pitcher, Court of Appeal for Ontario
- Lauren Linton, Ministry of Municipal Affairs and Housing
- Karen Seeley, McAuley Law
- Tanya Parker Wallace, Parker Wallace Family Law
- Shelina Lalji, JUSTICEJOLT
峰会于 2026 年 5 月 5 日上午 9:00 至下午 1:00 ET，通过网络直播进行——4 小时 EDI Professionalism CPD 学分，免费向所有人开放。
如果你是安省的执业律师、paralegal、articling student 或者法学院学生，可以登录 LSO 官网查找回放。
给曾经在那个”自己拼命争取才能进去的会议室”里、却仍然觉得自己渺小的每一个人
问题不在你身上。
如果这篇文章对你有触动，请帮我转发给一位你怀疑也需要它、但永远不会主动开口的同行。这就是这个行业悄悄发生改变的方式。
关于作者
张宁静（Natalie）博士 是 侨达律师事务所（BridgePoint Law Professional Corporation） 创始人兼首席律师，事务所设有 金斯顿（Kingston）、多伦多（Toronto）和上海（Shanghai） 三个办公室。
她是一位难民出身的律师，家中第一位接受高等教育者，单亲母亲。2024 年 3 月 1 日宣誓成为安省律师，执业范围包括加拿大移民与难民法、商业移民、房地产法、民事诉讼及公司法，可代理客户出席加拿大联邦法院（Federal Court）、难民保护处（RPD）、难民上诉处（RAD）以及安省高等法院（Ontario Superior Court of Justice）。事务所接受安省法律援助证书（Legal Aid Ontario / LAO），并能以英语、普通话、粤语三种语言为客户服务，长期服务广大华语客户群体。
本文改编自作者于 2026 年 5 月 5 日 LSO 2026 法律职业心理健康峰会 网络直播的发言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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